你有没有注意过家里的燃气表？就是厨房墙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，每个月自动把用气数据传回燃气公司，不用人上门抄表。
这个小盒子里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，叫物联网通信模组。就是它负责把数据发出去。一块模组多少钱？现在最便宜的，十来块钱。
中国今年一季度物联网模组出货量同比涨了56%。这一个数字本身不算太吓人，吓人的是后面的背景：全球蜂窝物联网模组出货量前五名，全是中国企业，合计占了全球将近七成。
七成。燃气表、水表、电表、共享自行车、POS 机、电动车里面那些默默联网的小芯片，七成是中国造的。而美国高通，作为这个行业最早的芯片供应商之一，正在被中国厂商的价格和出货量压得喘不过气。
物联网这个词听着很大，其实拆开看特别朴素。就是让那些原本不会联网的东西，比如路灯、垃圾桶、井盖、烟雾报警器，都接上网，能远程看状态、传数据。你家的智能电表不用人抄表，靠的就是物联网。快递柜上那个小屏幕能联网开锁，也是物联网。
要让这么多东西联网，最核心的就是通信模组。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微缩版的手机，只干一件事：把数据发出去。
NB-IoT 是其中一种通信制式，专门给那些不需要传大量数据、但对功耗要求很低的场景设计的。比如一个智能水表，一天就传一两次数据，每次就几个字节，但电池要用十年。NB-IoT 就是干这个的。
高通是蜂窝通信芯片的老大，无论是手机芯片还是物联网芯片，它都是绕不开的玩家。物联网模组要跑起来，底下得有基带芯片(就是负责通信信号处理的那块核心芯片)，高通在这一块占着收入端的非常大的优势。思佳讯(Skyworks)则是射频前端的巨头，负责信号的收发放大，全球射频器件市场排名前几。
那时候国内做物联网模组的小厂，基本就是买高通的芯片、买思佳讯的射频器件，组装一下卖出去。芯片是人家的，射频是人家的，你只是个攒机器的。
利润有多薄？我看过一组公开数据，早年间国内模组厂商的毛利率经常在15%以下，有些低端产品甚至不到10%。你辛辛苦苦出了一千万片模组，利润大头让上游芯片厂拿走了。
2024年高通的财报显示，它的技术授权部门一年收入56亿美元，利润率超过70%。物联网只是它的一部分，但你可以感觉到这种上下游的利润分配有多悬殊。
第一件，中国的芯片厂商开始往上游切。紫光展锐、翱捷科技(ASR)这些国产芯片公司，做出了能替代高通的物联网基带芯片。价格呢？比高通便宜得多。当国产芯片的性能追上来之后，模组厂商猛地发现，自己不用再被上游卡着了。
第二件，中国的通信模组厂商开始用极致的价格策略横扫市场。Cat.1 bis 模组(比 NB-IoT 快一些，能打电话也能传数据)的价格，从几十块钱一路打到十几块钱，现在有些大批量采购的报价已经不到十块钱。
十块钱。你买根冰棍可能都不够，这点钱能买一个能联网、能传数据的通信模组。
移远通信是这场价格战里最凶的选手。此公司总部在上海，2024年营收186亿元，同比增长34%。全球蜂窝物联网模组出货量，移远一家就占了大约四成。
美国那边坐不住了。美国众议院的「中国委员会」专门写信给财政部和国防部，要求把移远通信列入限制名单，理由是所谓的「数据安全风险」。移远的回应很直接：我们的产品全是民用的，这些指控毫无根据。
这场风波本身就说明问题。如果中国模组厂商的份额无关紧要，美国国会犯不着为一个做物联网小芯片的公司专门写信。
无锡跟物联网的缘分要从2009年算起。那年国务院批了一个东西，叫「国家传感网创新示范区」，全国就给了无锡一个。这是中国物联网产业的起点。
十几年下来，无锡做出了什么？2024年，无锡物联网产业规模超过5000亿元，同比增长11%。全市物联网企业超过3500家。全国第一个窄带物联网全域覆盖的城市是无锡，第一个国家级车联网先导区也在无锡。
惠山区是无锡物联网产业链里偏上游的一环。它的强项不是做整机，是做零部件：智能传感器、射频器件、核心零部件、精密制造。惠山高新区聚了一批做传感器和电子元器件的企业，高新技术企业超过1100家。
顺带提一嘴，惠山最近在押注一个新赛道：具身智能机器人。智元机器人的基地就落在惠山。这跟物联网不是同一条线，但底层的传感器和精密制造能力是通的。
美国彭博社去年做过一期关于中国物联网产业的分析，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：「中国公司在物联网模组领域的市场主导地位，不是靠某一项技术突破，而是靠从芯片到模组到终端的全链条成本优势。美国企业在这样的价格区间根本没法竞争。」
这话说得挺扎心的。高通一颗物联网芯片卖几美元，中国厂商整颗模组才卖一两美元。你让高通怎么打？
高通也不是没反应。2024年它花了2亿美元收购了一家叫 Sequans 的法国公司的4G 物联网技术，想补强自己在低功耗物联网这块的短板。但2亿美元砸下去，面对的是中国厂商一年几亿片的出货量和十块钱一片的报价，这个仗不好打。
中国物联网模组厂商的问题也不少。价格战打到现在，模组本身已经快变成白菜了。Cat.1 模组卖十块钱，NB-IoT 模组有的时候价格比 Cat.1 还高，出现了「价格倒挂」。这说明行业的竞争已经不太健康了，利润被压到极限。
另外一个隐忧是上游芯片。虽然紫光展锐和翱捷科技做出了能用的物联网基带芯片，但在高端的 5G RedCap 和更复杂的工业物联网场景里，高通的技术积累还是深厚得多。
所以这不是一个「中国已经赢了」的故事，是一个「中国在中低端打穿了，高端还有仗要打，海外还有变数」的局面。
无锡那3500多家物联网企业里，绝大多数都是中小企业。它们做的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，就是传感器、小模组、小器件，一个几块钱、十几块钱。但这些不起眼的小零件，正在塞进全世界的水表、电表、烟雾报警器、共享单车和 POS 机里面。能把这种几块钱的东西做到全球七成份额，靠的就是一群人闷头干了十几年，把成本压到了别人根本没办法跟的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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